听闻上海有罗丹雕塑展,我和莎莎早已心动不已,趁着今天阳光大好,一路寻觅到了展地——上海城市雕塑中心,一座由车间厂房改造而成的雕塑展览馆。
罗丹的大名属于想不知道都难的那一类,更属于那张可供所有外行人——比如说我——串联起一个艺术门类之历史的大师名单。一想到罗丹亲手砍下自己的莎士比亚雕像那只完美得刺眼的手的故事,一想到图片上那尊著名的,被超子兄戏称为“大便干燥者”的“思考者”,眼前的这座现代感极强的展览馆便急增了一份撩人心魄的神秘和激动人心的气氛。
但是,正如很多人都曾经历过的那样,与大师的初次见面从来不会成为甜蜜的记忆,留下的只能是混乱、尴尬和困惑。即使这次仅仅是30多件作品的出场,也不例外。展出的设计者似乎有意要强化这种奇特的效果,故意把那尊巴尔扎克的雕像放在了进门的第一展位。我们原先的诸多想象被这个古怪的东西一下子打乱了。面目模糊,线条不明畅,一件并不合体的风衣更是将人物的整个躯体包裹得完全得不到展现。我们一下子失语。又不是现代派艺术展,怎么摆出这么个玩意儿。但是墙上的介绍分明写着这是罗丹的名作《
巴尔扎克》啊?初次见面,尴尬了,混乱了,困惑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里走。
接下来便是近距离接触大师的第二条经验:欣喜和兴奋总会随着你的深入而慢慢到来。后面的作品不紧不慢地向我们透露着,罗丹决不同于那些故弄玄虚,只会刻意营造震惊快感和肤浅的精神幻觉的家伙。摆放在第二展位的就是那尊既令作者骄傲,又让其哭笑不得的《
青铜时代》。这尊裸体人形雕塑充分展现了罗丹难以复制的个人天才,非同一般的观察思考角度和独特的艺术追求。如同其他作品一样,这尊塑像也没有使用我们更为熟悉的从古希腊一直延续到文艺复兴以及之后的那种注重对线条和面部表情进行细致处理的风格。与时常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阿波罗、米罗的维纳斯、大卫王等雕像完全不同,这尊作品的线条并不明晰,面部的刻画也不追求精细,身体各部位的细节处理也完全不是朝向“完美”。然而,它却神奇地向我们突显了——真实。无数前辈艺术家追捧的展现着“人的伟大”的唯美轮廓与线条,随物赋形地隐没在人物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曲直之中,而作品上那无数的细微的凸起与凹陷、平滑与褶皱,竟是如此神奇地赋予了冰冷的金属体以真实的肌肤质感和血肉的气息。我们无法说出这些神秘的微小变化哪一处是“逼真”的,就像说出乌东的《
伏尔泰坐像》上那展现出老人皮肤和布料质感的褶皱层叠那样,但是它们合在一起,那就是真实。罗丹仿佛是掌握了什么造物的秘密,然后又不知运用了什么手段将其熔铸进自己的作品当中。不光是这一件,摆放在后面的《
思考者》、《
加莱义民》、《
三个女农神》等等无一例外都具备了这样的神力。这或许就是罗丹的秘密之一,这是他对前辈的致敬,同时也是对前辈的超越。人,无疑是罗丹思索与顶礼膜拜的唯一对象,也是他全部艺术灵感的源头,正如他所敬仰的那些前辈大师一样。但是面对前辈们灿若满天星辰的伟大杰作,这个固执的法国人却坚定地选择了超越。这必将是一条毁灭之路,甚至完全看不到希望;这也必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因为真正的超越就意味着永远处在“在路上”的状态。我知道罗丹必定没有一直走在这条路上,他也会有自己的极限;我也不清楚他究竟走出去多远,这将是一个困扰无数代人的疑问。但可以肯定的是,罗丹的的确确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自己坚实的脚印。至少,他将对“人之伟大”的追问向前推进了一步,因为他将灵魂的注视更加集中在“人”本身,而不是令很多前辈和当世之人心驰神往的理念上的“人之完美”或者说“造物者的伟力”。至少,他深化了我们对“艺术的真实”的理解,因为他并不追求摹仿意义上的逼真和细节的一一对应式的精确,而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天才将人的完整性、复杂性与丰富性展现给我们,因而也使得我们得以领略更深层次的一种真实。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罗丹竟然是在非现代主义风格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的——在现代主义艺术那里,这一难关可以经由形式的再造而更为容易地克服。罗丹没有走上这条路,这当然有历史的原因,但更缘于他自己的宿命——缘于他独特而固执的艺术追求。在触摸到前人留下的界限后,罗丹选择了向内走,选择了回到对象本身,通过对对象,对“内容”的深度开掘从而实现了对“形式”的超越。
罗丹的这个秘密显然超出了许多当时之人的理解和想象能力,于是就闹出了那场荒诞剧——《青铜时代》在国外展出大获成功之后回国展出,却被人怀疑是罗丹用人体直接塑出模子然后浇铸而成的,甚至有人猜测用的是死人。面对这种指责与诘问,罗丹哑口无言。显然这些人也经受了尴尬、混乱与困惑,但是罗丹实在是太出色了,出色到能够将这些人极度贫乏的想象力刺激得重新活跃起来。
罗丹的秘密不断地震撼着、刺激着世人,同时也在不断地冲击着、挑衅着世人的心理极限。当他把自己倾入数年心血铸就的巴尔扎克的雕像公之于众的时候,全体法国人,这个被公认为地球上最具艺术气质和超越冲动的族群,再次哗然。他们无法容忍自己的民族骄傲,一代文坛巨擘,竟然被塑造成这样一个大腹便便、身材粗短且衣衫不整,完全看不出宗师派头和巨匠气质,仿佛正顶着寒风和某个肉铺老板怄气的俗气家伙。有人甚至喊出口号要把罗丹赶出法国。的确,这次罗丹是犯了众怒,他没有料到对于许多人来说打破思维定势和约定俗成的想象竟会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当我看到单独展出的缩小了的巴尔扎克雕像的头部复制品时,我才突然意识到,罗丹或许是在拯救我们,拯救我们日益懒惰、衰弱,几近瘫痪的独立思考和认知能力。相信当时的法国人对这个头部的塑造还是能够满意的,它无疑应允了我们这个作品必将展现出巴尔扎克的某种精神气质。然而正是接下来的身体部分令几乎所有人大跌眼镜。我们所能够接受的“真实”的巴尔扎克,似乎只能用一个有着“完美主义”倾向的体态来表现;我们的巴尔扎克,就算衣着不讲究,也至少得在手里攥个烟斗或者拄个拐杖什么的;我们的巴尔扎克,应该浑身散发出与他的历史成就和地位相比配的气质来才对。总之,我们早已习惯了将别人的思考与规定当作自己的东西而不自知。罗丹用他的小刀狠狠给我们上了一课,也给在他之后的艺术家们撩开了未来世界的一角。
罗丹的秘密应该还有其他,又或者只有这么一个,但却远不是我所描述的这样轻浅。不知为什么,我直觉上认定,这个秘密应当就在罗丹为之呕心沥血20年的《
地狱之门》上,在那扇汇集他众多作品于其中,既和谐肃穆,又紧张激昂的大门的后面。